糁毡子

佛系理科高中狗。

【包策24H】请君来时莫徘徊

用爱发电。
爆肝到8000+,没有精力细细琢磨了,还是恳盼大家耐心读完吧。所有文字是为先生而附庸风雅。
请忽略一些因情节需要而无法还原的史实。
些微猫鼠猫无差。
祝各位今天吃粮开心(比心❤
(主页有段无关紧要的关于茶仙的前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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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红青春派作家苏静儿成名至今只写过一套书。讲的是白玉堂和展昭的故事。耳熟能详的武侠被她改编成抗日战争时的一首家国史诗,故事恢弘大气,又不失儿女情长,张弛有度。一夜之间畅销大江南北。

但此后许多年她再也没有新作品。人们忠实的等待静儿再度提笔,而这套书衍生的故事早已千千万万。

我是等她提笔的人之一。

我其实对于人们安到静儿头上的“青春派”十分不满----这个词对静儿来说过于肤浅和单调。当然,这个词也被照搬到了我的头上----我成名的作品无不是对静儿拙劣的模仿。静儿封笔这些年后,我终于有了机会拜访她。

拜访的过程我没必要赘述。我们闲闲谈了一些对猫鼠人设的过分解读,中途静儿冲我眨眨眼,道:“听说茶仙心悦的人可以长生不老。”

她的作品我熟读于心,似乎某个角落提及过“茶仙”之类的物事,但肯定不重要。我诺诺应着,想这是不是静儿新书的设定。

插曲很快弥散。当我向她告别时,她似无意提及:

“这条街拐角有家老书店,小是小了点,但气氛在。值得一去。”

我点点头。她门口的路便展向两头。事情便都结束,便都开始。




我在那里留了一段时间,离开前最后一个黄昏灿烂而悲壮,像这个城市的夏天一般热烈。老街口窜过一只黄猫,我隐约想起静儿的话,前行几步,果然看到一方小小的书店。

着实是老,招牌灰扑扑的磨损到看不清。里边虽狭小逼仄,但并没有灰尘,想是店主十分爱惜。

角落里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:“请自己随便看吧。”

大概是店主的男人眉目清朗,是那种说不出年龄的长相。二十岁三十岁也好,四十岁五十岁也罢,放他身上都与周身气质并不违和。

他冲我点头微笑了一下,身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,配合着一道比他高大半个头的身影。
“静儿的书请务必爱惜啊姑娘!”

男人身形一顿,下一秒手中握的东西就朝身后人的脑袋抡了上去。

他们在那里三言两语,我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架子侧面的一本小书。

纯白色封面,书名是端正的两个字《奇谈》,作者苏静儿。

我感受到想阅读的强烈欲望,同时又有一股阻止自己的恐慌----似乎这书金贵到阅读会对它造成损害----现在看来的确如此,不过当时我终究没抗住,抬手将它抽了出来。

“茶仙?”

静儿的话在耳畔细弱地复响。这是一本她从未公之于众的书。我贪婪的翻动书页。


胡同里都知道庞家有三个孩子。一个庞义舟替死去的挚友抚养的包拯,一个庞家正经公子庞籍,一个捡来的公孙策。

那时他们都小。庞籍白白胖胖一小团,在胡同里灌着荷兰水兴致勃勃的告他俩庞义舟什么时候回来,回来又会带多少好吃的好玩的。包拯和庞籍在太阳底下疯,带一身明晃晃的汗在暮色下回来找公孙策。

这种时候公孙策大多是窝在阴凉处盘腿看书。看着俩小孩回来了一人照头上敲一下,三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。

大抵是多活了几千年吧。包拯和庞籍都黏他,有什么事也是推推挤挤一起跑来争着告诉他。实话说,小时候还是庞籍更讨人喜欢些。公孙策死活没办法把顽劣的孩子和大宋的包拯联系起来。只是偶尔包拯认真起来的神色,能把他勾的一阵心神恍惚。

一转眼间孩子都大了。庞籍早早接手自家的部分产业,笑骂喜怒全鲜活的一张脸总归在商会的风浪里蒙了一层皮。

包拯在大学时便属先进活泼的那类学生,毕业后便寻了个小军官的职位,后来也慢慢受上司信任,每天城里治安的事倒也忙里忙外。

公孙策把那个场面在心底埋了很久----包拯身上的新军装,以及他畏缩又期待的眼神----偶尔拿出来擦擦灰看看,心脏就会青涩而饱涨地跳动。幸福且疼。

包拯似乎是阴差阳错在城里得了个职位。公孙策充分利用了他茶仙的才华,成为清华历史上聘请的最年轻的教授----其实好几千岁了。我微微笑起来,急于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能互通心意。


1931年,九一八事变。

难民铺天盖地的涌来。庞籍在一次急匆匆的回家用餐时说,北平还算清净。庞家青岛的铺子已经快变成救济所了。

包拯撑着额头不说话。公孙策叹了口气,给庞籍夹一筷子青菜----尽管他为追随包拯而来,对这个弟弟却也是真心实意爱护的。他说:“我给你们俩准备点药吧...城里环境不好,别染了疫病。”

包拯闷声应了,庞籍拿胳膊肘拐他。也只有在他们面前庞籍会显露小孩心性:“我说你个死包子,你不打算做点有用的在这唉声叹气什么。”

包拯抬眼:“我在想,想的头痛。”他拍拍自己的脸,“下午能陪我出去走走吗?你们?”

“我恐怕要到黄昏那会儿来找你。”公孙策道,他马上要回学校写稿子。庞籍咂咂嘴表示自己可以屈尊降贵,包拯鼻孔出气。

公孙策拿食指扣扣桌子,明白这俩家伙又杠上了。

阳光加速逃窜,我赶着向后翻了一页。


公孙策看到这俩人的时候,太阳只在地平线上留下一半。另一半融化在这片遍体鳞伤的土地上,柔软,光明,却带着傍晚微风的腥气。

包拯迎过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几岁少年,眼睛溜圆,却抿着嘴憋出一副古板脸色。

“这是...?”

庞籍抢话道:“这小子厉害的很,那边胡同里有伙小孩成日闹事你们应该知道,”公孙策知道,都是一些不上学也不出苦力的游手好闲的男孩,和有的学生还闹过矛盾,“他把那群混账小子治得服服帖帖的。”

公孙策皱眉,还是不明白为何他们要领着一个混混头目。

“这孩子性子内敛,我看小时候该是被教的很好的。只是如今背井离乡流落北平。我瞧他小小年纪孤身一人,虽有些拳脚功夫,总归不是长久之计。”包拯笑道,“我想把他带回去。”

“我说,猫儿要是同意了你们就走,他要是不同意,我不会让你们带他走。”

公孙策猛然发觉身后还站有一人——不,一个白衣少年和几个一看便是出力气做活的男人。包拯冲他使了个眼色,公孙策心领神会,轻声询问男孩:“有姓名吗?”

男孩沉默一会儿却反问道:“先生是不是那所学校的老师?”指尖遥遥相对正是清华方向。

公孙策心下惊讶,男孩很会察言观色:“我...我经常在那里看到先生。”他又局促起来,“我姓展,正经名字却是没有。”

这孩子倒是机敏可造。公孙策思索着,虽身世坎坷,但心求上进。

“叫你展昭罢?”公孙策笑着,男孩怯怯抬眼,“彰扬明亮曰昭。现在的世道,重在一颗透亮的心。”

“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的猫儿。”白衣少年朗声笑道,男孩----现在是展昭了,冷漠地瞥了他一眼,强压住上翘的嘴角。包拯抬眉,不待他问,少年已自报家门。

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上海锦毛鼠白玉堂。卢方是我大哥。”

展昭在旁边轻微地哼了一声,逗的公孙策微笑看他:“虚浮。”

结义五鼠,正是如今青帮下风头正盛,深受重用之人,从卢方到蒋平,四人皆是各有所长,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
至于这锦毛鼠,坊间流传他是帮里头儿原先一个生死之交的儿子。那位朋友因为帮间纠纷被寻仇杀害,故而那位大人对白玉堂总有愧疚怜爱之心。这位主儿在上海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少爷。

“我瞒了哥哥们偷跑到北平的。”白玉堂抱着胳膊,在一片贫穷腐臭的绝望里拿十几岁张扬的生命力来笑,“然后碰到了猫儿。”

我心下暗笑。静儿笔下的白玉堂不管何种身份都是一个性子。

只是这包拯和公孙策,字里行间可看出心意相通,面上却不温不火,着实急人。

1932年。

“尧之都,舜之壤,禹之封。於中应有,一个半个耻臣戎。 ”

他睡着之前听到过这番话。一晃不知几百年,照亮包拯半边脸的从蜡烛换成了电灯。他站起身,吞回舌尖上悠悠一声希仁,熟稔的为拿着纸笔愁眉不展的人倒了杯茶。包拯正烦躁,伸手去捉公孙策的手。公孙策也不恼他,只轻轻抽出来拍拍他的背。

淞沪停战协定的消息刚刚传来,学校里并不清净。公孙策不想对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政策做何评论,他前额的血管突突直跳。前路沼泽雾森,他知道没人有能安稳躲过去。

公孙策喜欢给包拯泡茶,尽管他也曾笑过包拯只会牛饮解渴,永远不懂如何品个中滋味。常言道茶为涤烦子,今日包拯终于能缓下来抿几口,但没人有福细品了。

我蹙眉阅读,那些年月沉闷惶躁的气氛在书中弥散。


1935年。

清华已经开始将部分设备和图书南运撤离。公孙策也帮着挑拣自己领域内的。国脉衰微,不管是文脉,还是他有切肤之痛的茶脉,都在泥沼浸泡的生活中艰难延续着。


“前两日展昭打过的那两个日本浪人中的一个”,王朝向包拯解释。

那人被带回局里的时候骂骂咧咧浑身酒气。

“包大哥。”展昭拽住那人的手铐晃了晃,满脸愠怒之色,白玉堂抱着手臂立在他身后。公孙策登时着急起来:“又怎么了,不是和你们都说过别冲动,闹出了后果你们担不起!”

白玉堂把那人往边上一推:“这人喝醉了大白天放学时间在女校门口撒尿,小爷他妈没一枪崩了他就已经很冷静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瞥了几人一眼,发现展昭,包拯也都面色凝重,咬咬嘴唇硬邦邦加上一句:“这事和你们政府部门无关,我们帮里愿意担责。”

“胡闹。”公孙策紧蹙眉头正欲训斥,突然感觉到衣角被人扯了扯----包拯咳了一声,踱步到公孙策身前:

“白玉堂,我不但明白你是什么心情,我不但想把他们这些人投下大狱,我还想把他们通通赶出北平赶出每一寸中国的土地。”

公孙策闭了眼,长而压抑的叹出半口气。包拯拔出自己腰间的配枪,让它在食指上转了一个圈。原先白玉堂最佩服他这手----瞧着有分不可一世的痞子大爷模样,奈何白五爷手指死活也协调不来。如今包拯转的很慢,看着日头那点子反光从枪口跃到手背:

“但我不行。

真要是惹恼了他们,政府不会管,军队不会管,洋人不会管,只有那些本本分分的平头百姓把伤扛在身上。”

他舔舔干燥起皮的嘴唇,逼视倔着脸的白玉堂:

“你们担责,拿那几十杆土枪担责?庞籍过来时候牙都快咬碎了回商会不还得和那些日本人好言好语?他厂里也有枪----但后果将会是全城人要去买根本买不起的日本布!”

室里空气被粗重的喘气声刷过。公孙策安抚地拿左手搭上包拯肩膀。

“好...好...中国的土地上,让别国人逼得无路可逃。”白玉堂怒极反笑,道理他何尝不懂,断断续续挤出来几声干笑笑自己笑众人笑世间悲凉,“是我莽撞了。原先在上海,哥哥们断不会让我接触这类事。”

“我有时在想,能不能装作从未来北平。从未看过野尸瘟魔。从未见过人皮兽心。回上海,过得浑浑噩噩倒也快活。”

包拯轻轻拍了两下肩上的手。公孙策知他情绪稳定,方放下心来,开口道:

“你总有一天会明白,为责任活着比泄愤更需要勇气。至于回上海与否,那是你自己的决定。”

展昭张张嘴,郁气和烦躁沉积心底钻的生疼。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变相挽留,也没有意识到半抹白色早已绘在眼底。
不过没关系,指针到了该停的时候,不管是谁,由不得你。

天色黯淡下来,店主只摁亮了一盏昏黄灯泡。我翻的又快了些,情节的进展愈发压抑,与静儿以往的笔调格局不同。


1937年七月七日。

公孙策回来得晚,进门便看到包拯在院中团团转,他向屋里瞥了一眼,发现黑漆漆一片,随口问道:“庞籍呢?”

“去济南了,有事。”包拯道,锁眉凝视公孙策。公孙策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,开口找话题:“那个...今天的枪炮声...”

“说的就是这件事。”包拯扭头踱步,频率和声音一起拔高,“我恐怕...要出大事。”

“可是学校里的教授都觉得不会有太大影响。”公孙策将信将疑地揽衣坐下。声音源头离他们太远,没人知道确切情况。

包拯摁住公孙策肩头逼视,咬字过了交流电纠缠在一起:

“阿策,要是真发生了,你跟着清华走!”

公孙策好像被刺了一下猛然立起,甩掉包拯的手,脸颊染上微红的怒气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对方不出声。

“你想留在北平是不是?你又想托大逞能是不是?你好好想想,就你这性子,何况你还没正经开过一次枪!你留在这儿又能做什么!”他喘了口气,把语调放平,“清华走一定会派兵护送,一定有你。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
公孙策几近失态,扶着桌子竭力抵抗自体内升起的眩晕。包拯依旧沉默,突然伸出胳膊,凭借身高把公孙策压到自己胸口。两个人的胸腔相互挤压隐隐作痛,他们什么都没说。

包拯。我把这块千年的皮囊,连同里面一切的窘迫,一切的暴躁,一切的任性,和一切自私的爱全都给你。

陈州的泪风干在历史里,如今又顺着他脸颊淌下来。


我捶胸顿足,西南联大已成雏形,公孙策随之赶赴长沙。这个榆木脑袋的包拯到底还是留在了北平。

公孙策说得在理,我觉得包拯呆在北平不会长久。

再翻页,瞥到第一句话,我手一抖,险些把书掷在地上。


“你说什么???死了?!”

“说是为了护一个孩子...正面迎上子弹了。”

公孙策一阵气血翻涌,竟直直喷出口淤血来,青白着一张脸狠命摇已经脚步虚浮的王朝。白玉堂一边看着欲言又止,两个人都已站不稳,边拉扯边跌撞到墙上。公孙策半转过身,额头贴着墙开始嚎哭。

说是嚎哭,人伤心到了极致,总是流不出泪的。他只是不停的从喉咙里压出沉闷无意义的音节,哑到扯碎旁人的心脏。周围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尽管都不知道包拯何许人也,但见到此情此景也禁不住低声抽泣。

王朝费力睁着红肿的眼皮,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出声道:

“先生,一切都说不准,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啊。”

公孙策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,似是力竭。他没有回答王朝的话,也没有尝试回应周围人关切的眼光,因为毫无意义。

大宋庐州的包拯曾告诉他,他给公孙策一半的命。另一半留给天下,留给平生志处。他说,“阿策,很多人只有半条命也都活的很好。要是哪天,不管因为什么,我无能到再没有办法造福百姓,那时可就全仰赖你了。”

而如今这个包拯,当他拒绝和公孙策一起离开时,就已经摆明了他这个永远改不了的臭脾气。

“茶仙从不吃亏。”宋朝的公孙策倨傲的向包拯笑道,“我这条命也只留一半给你。”

“茶仙从不吃亏。”

现在的公孙策盯着墙喃喃。

“另一半用来实现你平生所志。”

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你教给我的,最美丽的是爱情,最明亮的是苍生。

你我现今只为匹夫,匹夫亦有尽责之心。如果你没死,包拯,快给我滚回来,如果真的死了...

如果真的死了...

他又呜咽起来。死亡对他来说是个太受冷落的词汇,他无法想象让它带走包拯,尽管以崇高或者他妈的什么其他名义。

1937年7月30日,北平天津双双沦陷。

“我第一次看到公孙先生显露出那般神情...

多明,我无法向你讲述。我以为我爱你铭心刻骨,你爱我海誓山盟。但那不是我们之间这种爱,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这场战争中拥有这种爱。

多明,你是见过先生的。他平日对学生极温文尔雅,说起话来也顶俏皮活泼的。我们都很敬重他。这样一个人,额上蹭着墙皮的白灰,眼角红肿充血,一滴泪也流不出,只能像孤兽一样狼狈的嚎哭着。我...写到这里,我也想放声一哭。

我听说过他们口中的包拯此人,没走之前城里治安混乱,学校这倒还清净,听说都是他的功劳,还因此惹了不少麻烦。我想,能得先生如此深重情意的人,一定是有常人不及的风骨的吧。

我们路上劳顿,马上男生女生就要分两路走了。你本该告我多带风油精,向南走苦不堪言的净是蚊虫...
...
想你入睡。日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摘自《红妆策马--赵妙元书信选集》

我嘟囔两声。赵妙元和马多明也是那时一对著名的豪气鸳鸯,经历过颇多磨难终成眷属的。

书已翻过大半。


1937年11月11日,上海沦陷。

1937年12月13日,南京沦陷。

1938年初,日军逼近华中,武汉长沙岌岌可危。

“小爷不走了。”

当他们要启程离开长沙时,白玉堂这样说。展昭单肩挎着他的背包,和白玉堂站在一起不说话。

“你是要回上海。”

公孙策语调平淡。他早有预料,不认为白玉堂会和他们一起赶往昆明。至于展昭,少年人血滚烫,随时渴望喷薄而出。他什么事都和展昭讲明白过了,他尊重展昭的决定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。现在想起包拯他胸口仍阵阵抽痛,怀念那一点点挤压的体温。但他没有再言语。

毕竟命,得自己寻。

“小爷要守着生我养我的大上海。”白玉堂眼里蓄着泪,“先生请保重,好好做您的学术。当年的教导玉堂印刻于骨。玉堂永远敬重您和包大哥。”

公孙策无意识的用指腹压蹭书册,一语不发。展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
“先生和包大哥对展昭有再造之恩。”他已经过了变声期,下巴泛出年少的淡青色,“先生教我说,跪天跪地跪父母,今日一别,还请先生受展昭这一跪。”

走吧,都走吧。公孙策闭着眼皮扯出半抹笑。几千年的生命里他也曾无数次跌入寒冷。赴国难,是已经铭刻在这片土地骨骼上的东西。他不畏知交零落。

因为九州月光早已留驻在心。



书页中包拯的名字在后边一闪而过,我隔过描述行程的几页,急于知道他的下落。


“别动。”

公孙策能清楚的感觉到枪管抵住了自己的腰。他的心脏脱离掌控狂跳起来——不是因为枪,而是急切的向这副身体嚎叫——一个信息。

一个人。

大宋时他发明了杏花雨,现在这个刑具无形的刷遍他全身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卤水里泡的肿胀还假装冷硬。

“包拯——”

枪在一瞬间撤下,他被揽进身后清瘦的怀抱里。气力不大,也许是因为包拯没有力气了——他胳膊上缠着绷带。

“昨天就追到你们这一行了。想着吓一吓你。”包拯拿脸蹭他的鬓角。这一句倒是把公孙策的泪硬生生压成喉咙里一句斥骂。

包拯连忙好声好语地叫阿策:“你看我都狼狈成什么样了。”末了他笑道:“似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?”

公孙策气极,即便是真因思念包拯半夜孤身闲逛,此时也只硬邦邦丢下一句:“为联大为清华。不必多心。”

包拯只轻笑,捉住公孙策的右手摩挲食指上的墨迹:“我这一路逢车便上,遇庙而栖,跟着难民队伍来追你们。要不是庞籍,我这胳膊也要没了。你竟一点不念我?”

下一秒,公孙策挣脱了他,伸手抓住他领口,虽然仰视但有包拯没见过的咄咄逼人。
他听见公孙策一字一顿的用破碎的嗓子说:

“包拯,你是我的半条命啊。”

这句话像北平的炮弹一样在他耳边炸开,一瞬间鼓膜震动嗡嗡作响而天地静如太古。

一朝风月。

公孙策的嘴唇很干,带着茶叶的涩味。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舐,喉咙里咕哝着阿策。公孙策的手攀上他肩膀。

对不起。他在心里念着,然后更深的索求。



我叹息。又想起把命付给彼此的展昭和白玉堂,他们年轻,活得没有包拯公孙策这么多顾虑。对彼此未尝不是好事。



1938年四月末。

他们已经到了昆明。女孩子们还在绕道越南香港的路上,上百号少年则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安顿。

包拯心下还念着北平那方土地,离前线越远,心中反越发郁懑。

公孙策在南方的阳光下向包拯微笑。不管何时茶仙的微笑都平定人心。他轻声说:

“走之前,闻一多先生给我们整个文学院上了最后一节课。”

包拯询问地看他,带着忧心的期望。

“他说,中国不是法兰西。因为,中国永远没有最后一课。”

包拯思索片刻,和他一起微笑起来:“阿策对联大爱得颇深。”

六月份,“临时”两个字被从校名里去掉,意味抗战持久,但群情激昂。那天晚上潮湿闷热的天气挡不住院里学生闹腾。先生们陪着他们闹,公孙策被要求他致辞的学生推推搡搡站到中间,无所适从的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包拯含笑的眼睛。这厮今天穿着军装倒像模像样----他思索着,随之开口。

他的确是有很多话想说,离大宋多久了,久到世人早已忘记茶仙的存在,那枚月牙还是能勾紧他脑子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,大家都还是在向他们心之所向的光亮行走。

他讲述七七事变,一年多来西南联大的种种,又讲起之前那些无能为力的夜晚,又讲起如今,讲起希望----希望就在他面前这些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
“学习怎么去学,做人怎么去做。为什么不呆在前线?为什么我们还要上课?昆明并非象牙塔。你们都是国之栋梁,你们要做的,是未来国家的复兴,是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,”他顿了顿,迎上包拯千钧的目光,绷紧的嘴角流出一缕笑意,“开太平。”

寂静中赵妙元先高声叫好,其他人像是如梦方醒,纷纷跟着叫好鼓起掌来。公孙策已经离开了那个过于显眼的位置穿过人群去找包拯。

“我这文人以后也真要端枪了。”

军服是新的,挺拔平整,包拯在帽檐下向他无声地笑。少年神气的眼睛已经从角落生长出纹路,恍然间唤醒他心中模糊的意识----他再一次陪这个人走过半生风雨,也还会继续走下去。

包拯俯身,在喧闹中嘴唇擦过他眼角。公孙策能感觉到睫毛挨挨挤挤地弯曲,和对方吐息里潮湿的温度。

跑警报的慌乱,战争与轰炸,与他和包拯的明天一样都是云雾。他在等,等太阳照破这层水汽的时候。那时,这个国家的力量,勇气和坚韧,都会在苦难上盛放,茶树在白骨上发芽。而天光大亮。




我的思绪从中抽身,天幕已然黑透,那边店主埋头不知写些什么,那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斜倚在一边看书。

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。不待我开口,店主便用微笑堵回我的请求:“真的抱歉,这里的书不能带出去。”

我慌忙摇头表示不介意。他摊开掌心,昏暗的光下看不清里面几粒是什么物事:“不嫌弃的话,带些茶种当纪念吧。”

看书男人的目光扫过来,染着一层饶有兴致的温柔。我意识到时间很晚了,明天还要赶火车,便匆忙道谢,收了种子离开。






此后我再没有听闻关于静儿的消息,她搬了家,彻底离开了带给她无上声名的写作。时隔多年我再经过这座城市,街角仍有猫享受阳光,那家书店已经换了门脸,那两位主人想必早已离开。

我不知道那位店主是不是书中的公孙策——年龄着实对不上。静儿那茶仙的说法我自是不信,不过那几粒种子我一直藏着,权做心底一丝祝愿。

我走进焕然一新的书店。显眼的位置是静儿写猫鼠的小说再版。我翻开,精装的书页厚重,正文后新添了一页采访录。

“那您最喜欢的城市是?”

“开封。当然是开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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